八十岁还说自己“不敢言成”,这位中国花鸟画大家的背后,藏着什么?
发布日期:2026-05-02 07:13 点击次数:65一场名为“神与物游——霍春阳艺术研究展”的展览正在这里举行。三百余件水墨花鸟作品,静静地挂在展厅里,不声不响。可来看展的人,一拨接一拨,络绎不绝。人们在这些简淡的画作面前驻足、凝神、久久不肯离去。
展览中有一幅《林间》,寥寥几笔,空灵之境跃然纸上;有一幅《香溢乾坤》,雪压寒枝,暗香浮动;还有一幅《虚心不改岁寒意》,不过数笔,秀竹覆雪的风姿却逼真得让人心头一颤。
这些画,出自一位年已八旬的老人之手——霍春阳。在当代花鸟画坛,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。有人说他的画是“逸品”,有人称他是“当代花鸟画坛最具代表性的画家”,有人说他的花鸟画“比陈白阳的雅,比徐渭的文”。可霍春阳自己呢?五十岁之前,他拒绝出版个人画集,因为觉得“自己的艺术尚未成熟”。六十岁之后,他依然在追问:我还能画得更好吗?
展开剩余92%他画画,画的从来不只是花和鸟,而是一口气,一股神,一个魂。
一、清苑的少年
1946年,霍春阳出生在河北清苑县李庄村一户没落的乡绅家庭。家中排行老四。
那个年代的乡间,没有画册,没有老师。可霍春阳打小就对画画着了迷。从学龄前就喜好绘画,一直画到小学、中学,从未放下手中的笔。村里的一草一木,田间的一花一鸟,都是他最好的范本。没有老师教,他就自己琢磨——槐花的叶子怎么长,麻雀的翅膀怎么收,露珠在花瓣上怎么颤。这些东西,都一笔一笔地记在了心里,也记在了纸上。
1965年秋,十九岁的霍春阳考取了天津美术学院。从清苑的小村庄,来到海河之滨的大城市。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远行,也是他从此踏上艺途、笔耕不辍的开始。那一年的秋天,阳光很好,这个从河北乡间走出来的青年,大概还没有意识到,他即将走上一条怎样的路。
二、泰山上的那片迎春花
霍春阳的恩师,是著名画家孙其峰先生。二十来岁师从名家,这是何等的幸运。
1976年春,东岳泰山。乍暖还寒时节,霍春阳陪同孙其峰一起上山写生。山路崎岖,走到“后石坞”,峰回路转之间,山崖石缝里突然蹦出一片黄色的精灵——迎春花。在明媚的阳光下,一簇簇迎春花吐出艳丽的笑容,它们在冲寒,它们在探春,它们在寻找久违的生机。
“春阳,你看那些迎春多美。”孙其峰的这句提示,让霍春阳眼前一亮,迅速拿起画笔。二人沉醉其间,久久不忍离去。
同年十月,“四人帮”倒台,十年梦魇宣告结束。消息传来时,已经回到天津的霍春阳,眼前总是浮现出泰山的那片动人春色。他渴望把它画下来。究竟画了多少张“迎春”,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,一开始画出来自己看着不顺眼,就接着再画,慢慢地有了点儿味道。
有一天,他发现用藤黄画迎春花不明显,便大胆改用水粉。为了让洁白宣纸上的迎春花夺目耀人,他试着在宣纸背后衬上一层黄色,正面再用墨笔勾——不用双勾,太死板,改用松勾。一下子,写意的效果出来了,迎春花跃然纸上。
孙其峰看到这幅明丽的迎春,沉思片刻,抓起大笔,用没骨法挥洒起来。巨石沉沉,一浓一淡,映衬花后,浑然天成。题款时,“山花烂漫”四个隶书字,孙其峰写得沉稳厚重。而后,“春阳其峰合作”六字,让年轻的霍春阳心头一动。
《山花烂漫》参加“庆祝粉碎‘四*人*帮’伟大胜利全国美术展览会”,在中国美术馆展出,六尺的画作在展厅十分抢眼。华君武看后作出高度评价:“过去只画小品,如今迎春画成这么大,不简单。把花卉与山水结合起来,也十分得体。祝贺你们!” 这幅画随后被中国美术馆收藏。一时间,迎春花开满天下。1979年,天津美术出版社创刊的中国画期刊被命名为《迎春花》,创刊号的封面,就是这幅《山花烂漫》。
那一年,霍春阳三十一岁。一颗画坛的新星,就这样冉冉升起。
三、从花到心,从笔到道
可是,名声这东西,在霍春阳眼里似乎并不那么重要。
上世纪80年代以后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,国画界也开始涌现各种新潮。有人尝试西化,有人追求变形,有人搞“构成派”,一时之间,各种新奇的手法层出不穷。霍春阳也试验过,很快便觉悟了——这不像中国的传统文化,气脉无法贯通。搞那种所谓的现代的东西,其实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“割裂”。
他决定走一条更难的路:回头,往深处走。
上世纪80年代中期,霍春阳开始转向内在文化精神与哲学境界的深入探索。他明白了一个道理:画者,文之极。画品的高下,直接取决于画家素养的多寡。于是,这位早已名满画坛的画家,把自己放回到学生的位置上,开始了漫长的“补课”。
1987年,霍春阳加入北京大学汤一介教授等发起成立的“中国文化书院”,参加了为期三年的“中西文化比较学习班”。课堂上,冯友兰、梁漱溟、季羡林、张岱年、陈鼓应、任继愈等著名学者的风范,至今犹在他的眼前耳畔。尤其是梁漱溟讲“中国文化要义”,陈鼓应解读老庄,都成为他修艺的思想基石。
回天津后,他又去拜访大儒吴玉如先生。吴玉如当时身体虚弱,躺在友谊宾馆的床上,却仍与热心求教的霍春阳谈了一个多小时,最后嘱咐他回去一定要认真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后汉书》。
“恶补”的这十年,各种诱惑不时纠缠着他——到某大城市办展览,去欧洲发展,笔会正等着你……霍春阳都一一婉拒了。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画室里,读书,写字,画画,像一位虔诚的修行者,在传统经典的字里行间,寻找着中国画的“根”。
他说:“传统文化的沃土滋养了中国画,国画的‘根’在这里。我自己为之献身的国画,只有在传统文化的阳光雨露下才能茁壮成长。”
四、笔下见天真
从泰山写生时满山遍野的迎春,到后来静坐画室中寥寥数笔的疏花简叶,霍春阳的笔墨一直在变——从繁到简,从绚烂到平淡。
中国国家画院院长刘万鸣这样评价霍春阳的画路历程:“从最早的笔墨的繁,到后来的简约,从最早的构图章法的满构图,到后来简约到一线一枝,这种从繁到简的过程,其实是中国画的一种发展。” 这“一线一枝”,看起来简单,画起来却最见功力。就像写诗,字数越少越难写,因为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千锤百炼。
霍春阳的花鸟画,从来不追求视觉上的惊奇。他的画像是白水一样朴素平淡、洗尽铅华。不论是梅兰竹菊还是花草鸟雀,无一不显现出静寂、沉凝、淡雅、清纯。他的画作篇幅不求大,但笔小而意足,画小可传神。画面一草一木,一花一叶,清气氤氲,真气浮动,有一种冲和之气,在浮华的当代,滋养着人们的心灵。
有评论家说他的画“以淡寓浓,以疏寓茂”,他深植中国传统文化精髓,以这样独特的画风,成为我国传统写意花鸟最具代表性的画家之一。
也有人这样评价他:霍春阳的花鸟画,直追八大山人等古典传统,在极简风格中展现现代意识,为传统艺术的当代转化提供了重要范例。这些评价,每一句都掷地有声。可霍春阳自己呢?
他在2026年的展览开幕式上说:“我对中国画的创作体会,实在不敢言‘成’。”他说,这次展览是2006年以来首次将自己的新作及过往探索作品展出,“于我是自我对照、叩问初心的契机。”
五、师恩如山
霍春阳的画风素淡,但他对师恩的情感,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他常说:“恩师孙其峰先生的谆谆教诲,我不敢须臾忘怀。” 七十多岁的霍春阳为百岁高龄的老师孙其峰按摩小腿的图片,曾在朋友圈里不胫而走,传为美谈。从这张照片里,人们看到了“学高为师、德高为范”的榜样。
2026年的展览开幕式上,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、天津市美协主席贾广健深情回顾了自己与霍春阳四十年的师生情谊。他称霍春阳先生是天津美术学院的“大先生”,其艺术坚守传统、守正创新,形成了独具一格的艺术品格。
自己做了老师,才知道当初老师对自己的好。霍春阳对学生的要求极严,因为他知道,“技近乎道”,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。几十年来,他构建出一套脉络清晰、操作性强的教学方法,在坚持以传统为根、笔墨为本的基调上,倡导读书、修心、临摹与创作相融通,为中国画的人才培养奠定了坚实基础。
有人说,霍春阳是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教学体系的核心构建者之一。这话不假。他从1969年毕业留校任教至今,在天津美院已经走过了将近六十个春秋。半个多世纪的时光,他从一个青涩的学生,变成了白发苍苍的教授;从一个追随老师学画的年轻人,变成了无数后辈心中的“大先生”。唯一不变的,是他对国画的那颗赤子之心。
六、抱常而守一
霍春阳的品格,和他的画一样——淡泊,宁静,不张扬。
上世纪80年代后期,各种理论纷争和画派层出不穷。但霍春阳“以其高品位的格调,一直巍然不动,在喧嚣中保持着自己特有的沉默,丝毫不为潮流所动”。给他写艺术经历是相当困难的事,因为他的生活“没有惊涛骇浪,没有离奇故事”,只有平静水面下日夜不息的潜流。
他淡泊名利,追求简淡,在绘画上固守简洁,形成了不求繁芜、不重尺幅、以少胜多的独特画风。1997年,他被文化部、中国文联、中国美术家协会评定为“中国画坛百杰”之一。荣誉加身,他却依然冷静。他常说自己是一个身动而心静的人,坚守着《论语》中“君子不受外物所牵”的古训。
他喜欢这样的句子:“多瞻仰前辈一日,则胸中多一分丘壑,多一分丘壑,则少一分鄙陋。” 文化是中华民族的血脉,他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,也画进了每一幅作品中。
有一次接受采访时,他说:“你要想得开,想得通,看得清,看得透,你才能够不激荡,才能够平静。不容易啊,人生一辈子很难平静下来。当别人诽谤你的时候,骂你的时候,你不动声色;别人在表扬你的时候……”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尽在其中了。
这就是霍春阳。一个在喧嚣中始终能静下来的人,一个把平静过成了信仰的人。
七、守一,也是归宿
2026年的“神与物游”展览,是霍春阳近二十年来首次将新作与过往作品集中展出。展览以“神思”“格物”“游艺”“薪传”四个章节,系统呈现了他跨越半个世纪的艺术创作与教育贡献。
展览中有一句话,是霍春阳自己说的:“我始终相信‘抱常而守一’是艺术根本,创作的情操需长期修炼而成,这也是艺术与生命的归宿。”
抱常而守一。五个字,说尽了他的一生。
他从河北清苑的乡间走出,在大师门下学艺,在画坛崭露头角,在传统经典中汲取养分,在笔墨中修炼心性。六十年来,他始终守着中国画的“常”——那个根植于传统文化沃土中的“一”。
他画画,不急不躁,不跟风,不哗众。别人画得越来越复杂,他画得越来越简单;别人追求尺幅越来越大,他坚守笔小而意足;别人在热闹中寻找存在感,他在静默中安放自己的灵魂。
邵大箴先生曾这样评价霍春阳的画:“看霍教授的画是难得的艺术享受。现在有些画家急于求成,但笔底无法,越画越糊涂。像霍先生的画能这么虚静、这么清雅、这么灵动,这么不张扬,真正是回归了传统。这是心境的回归,这是态度的回归、灵魂的回归。”
回归,就是前进。这句话,霍春阳用一生来证明。
站在他的花鸟画面前,立感赏心悦目之风扑面而来。综观画面简约虚静,充盈着“玄学”之气;细品笔精墨妙,中国传统文化之内涵和精神非常丰富。他的花鸟画,当之无愧地堪称逸品。
如今,霍春阳已经年逾八旬。他依然住在天津,依然是那个身动心静的人。他的画室不大,但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——笔墨,宣纸,一花一鸟,一草一木,和一个沉静的灵魂。
他画的那些花,那些鸟,那些竹,那些石,都安安静静地活在纸上,活在笔墨里,活在一个又一个被它们打动的观众心里。
霍春阳用六十年的光阴,践行了一句话:人淡如菊,画如其人。
他的一生,都在做一件事:用最简淡的笔墨,去画最本真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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